“快乐阅读”不够有些学问必须苦读华体会- 华体会体育官网- 体育APP下载
2026-04-13华体会,华体会体育官网,华体会体育,华体会体育APP下载
2013年全国两会期间,115名全国政协委员联名提交《关于制定实施国家全民阅读战略的提案》,建议将全民阅读纳入国家发展战略,并为全民阅读立法,时任全国政协委员的葛剑雄正是联署者之一。从2014年开始,“全民阅读”连续13年写入政府工作报告;今年2月1日,《全民阅读促进条例》正式施行,全民阅读从政策引导迈入法治保障。
从提案到政策、法规的落地,多年关注全民阅读背后,有着怎样的思考?2026年世界读书日暨首个“全民阅读活动周”前夕,中青报·中青网记者采访了香港中文大学(深圳)图书馆馆长、复旦大学文科资深教授、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葛剑雄,围绕促进全民阅读、增强青年阅读力、数字时代如何开展阅读等问题展开交流。
中青报·中青网:当前阅读呈现碎片化趋势,有人认为年轻人的经典阅读、长篇著作阅读减少,人们更多依赖社交媒体和手机进行浅阅读,您如何看待这一现象?
葛剑雄:我对这个现象的前提是否成立持审慎态度——目前,缺乏基于调查的客观数据支撑“深层阅读整体减少”这一判断。一方面,根据国民阅读调查,不管是成年人还是未成年人,国民图书阅读率一直在增加。在我年轻的时候,普通人买不起书、订不起报刊,能够获取的阅读资源极其贫乏,我自己在参加工作前,就从来没能随心所欲地买一本书;而今天,阅读门槛显著降低,通过手机、数据库、电子平台都能阅读,全民接受的知识信息量比以前更丰富了。
另一方面,碎片化本身并非全然消极。在信息爆炸、学科高度细分的当下,任何人都不可避免地依赖碎片化方式获取新闻、了解知识,它提升了信息广度、时效性和可及性。我认为,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碎片化,而是大量未经核实、胡编乱造的有害信息、垃圾信息。过去信息发布有严格门槛,媒体由专业人士把控;如今人人可发布,审核难以全覆盖。拿我们历史学科来讲,网上大量所谓历史博主完全是胡编乱造,而且往往越编得离奇荒诞,看的人越多,传播越快。
因此,问题的关键不在于碎片化,而在于净化我们的阅读环境。普通读者很难有专业的鉴别能力,所以要优先选择权威平台、公信力强的作者与出版机构,用可靠“真碎片”替代危险的“信息垃圾”。
葛剑雄:阅读承载价值观念的启蒙功能,阅读力是支撑人理解世界、判断现实、参与实践的综合素养。它主要包括三方面:第一是基础记忆能力,即构建个人知识结构的能力——从小需通过阅读积累基本常识,形成对世界的框架性认知,这是不依赖临时检索就能唤醒的底层储备。第二是匹配身份的知识库,也就是根据自身身份角色建立相应层级的知识体系,它决定我们如何理解社会运行逻辑、识别事件本质。第三是基本的逻辑思维能力,人真正的本领在于抽象思维,图像、短视频无法替代深度阅读对思辨力的锤炼,唯有沉入文本,才能训练归纳、推理、批判与系统建构的能力。以上三者共同构成判断力与实践力的基础,而针对不同人生阶段、不同职业身份的人群,对这三方面的要求深度与侧重各不相同。
中青报·中青网:针对不同人群,阅读力的培养重点和阅读内容选择应有何差异?
葛剑雄:培养阅读力必须分层施策,不能一刀切。对少年儿童,首要目标是激发兴趣、建立习惯,让少年儿童阅读的内容生动可感,避免一上来就强推艰深文本,导致孩子对阅读的排斥;但也不能止步于“快乐阅读”,须有意识引导其逐步过渡到需要专注与思考的文本。
有句话说“科学的大门是地狱的入口”,很多学问有枯燥、复杂的地方,青少年时期要学好一门学问,必须经历苦读。比如,历史学科有很多沉重的话题,学习南京大屠杀的历史,能“悦”得起来吗?
对党政干部,其往往具备扎实的专业知识,但部分领导干部的人文社科基础薄弱,因此急需优质普及读物补足通识短板——这不是降低要求,而是让决策者具备历史纵深与社会体察,从而更好履职。对自然科学家等专业人士,同样需要向其普及人文知识,这不仅是为了提升他们的人文素养,更可能触发跨学科灵感。
至于人文社会科学的研究者,则必须回归原典,但前提是已具备相应阅读能力(如文言功底)、学科基础与方法训练;若连基本方法都未掌握,硬推原文或手稿,反而是制造障碍。
历史上,先秦典籍在汉代已难读懂,故有郑玄作注;汉代之“注”至唐代又难理解,遂有“疏”;到了清代,还出现了进一步探讨经典经学的《皇清经解》——可见知识传承本就是阶梯式过程。今天已有大量优秀普及成果,我们更应倡导“按需阅读”。研究者求原典,通识者求精译,入门者求导引,绝不可将特定群体的标准强加于所有人。
中青报·中青网:作为长期担任高校图书馆馆长的实践者,您观察到学生阅读行为与图书馆功能发生了哪些实质性变化?纸本图书是否正在被数字资源取代?
葛剑雄:数字资源确已革命性地改变了“求知”与“研究”。以前做研究收集资料,要花大量时间从头翻到尾抄卡片,现在关键词一搜就出来,大量时间可以用于思考,还节约了很多纸张油墨;同时,电子书已能超越纸本在传播速度、精度、保存上的局限。
我在复旦图书馆的时候,有些医科的杂志订阅费用很贵,一年要上万美元,一开始有些老专家坚持要订,理由是网上的色彩没有纸本真实。现在,电子杂志完全可以做到保真,甚至可能实现三维立体呈现,专家看了以后也认可电子杂志,我们就不再订阅纸质版本了。
然而,纸本书阅读还有第三个不可替代的目的——满足人生需求。文学鉴赏要细品,唐诗宋词需要慢慢体会;记忆训练依赖纸质翻阅的物理反馈;老年人消遣、青年备考所需的专注环境,也源于纸本书带来的真实感与仪式感。只要有人文的需求,纸本书就永远有存在的价值。
至于现代图书馆,早已超越“藏书楼”定位。我在学校图书馆的时候,经常去馆里巡视,发现坐在里面的读者,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,真正坐着读馆藏书的很少。如果他们要看书,都会借回去看。那么他们在里面干什么呢?用自己的电脑工作、自习。我问他们为什么非要来图书馆?他们说:要的是这个环境。在宿舍容易玩游戏、聊天,坐在这里,看到对面也在准备考研的同学,感到竞争的激励。
图书馆已演化为集学习、社交、艺术欣赏、技术体验于一体的复合空间。比如,高校图书馆提供3D打印设备,这样的设备放在具体某个院系未必合适,只有放在学校的图书馆里,才能更好地发挥其功能。因此,纸本与电子书不是替代关系,而是分工关系:前者承载人文温度与个体需求,后者承担信息效率与学术支撑;而图书馆的核心价值,正从提供书转向营造可持续的阅读生态。
中青报·中青网:今年,国家出台《全民阅读促进条例》,以行政法规形式促进全民阅读,您如何理解政府在此过程中的角色?
葛剑雄:政府的角色绝不是规定“每人每年读几本书”,而是保障公民阅读权这一基本文化权利得以实现。条例的实质是制度性托底:确保各级图书馆合理配置、保障基层阅读设施覆盖、维护公众阅读时间不被侵占。例如,若某用人单位常态化剥夺员工业余时间,使其丧失静心阅读的可能,这就有违条例精神。在此基础上,推动阅读的主体应是社会合力:主流媒体需倡导科学的阅读观,图书馆要优化服务与导读机制,专家学者应投身优质普及创作。行政手段解决的是“有没有条件读”,而“愿不愿读、会不会读”最终取决于个体自觉与社会文化滋养。我参与全国政协相关提案时,初衷正是呼吁将阅读从个人行为上升为权利保障。
中青报·中青网:结合您青年时代的阅读经历,您对当代大学生及初入职场的年轻人,在阅读习惯养成与书籍选择方面有何具体建议?
葛剑雄:我始终相信阅读是高度个性化的事。我们这一代人在小时候,做梦都不敢想今天这样的阅读条件。今天,哪怕是欠发达地区,当地青少年的阅读条件也与我们当年可谓天壤之别,这是历史性的进步,希望大家珍惜这个条件。但是,便利也带来新挑战——信息过载、知识爆炸反而让人迷失方向。
阅读的选择是个体化的,第一要义是学会自主选择,不盲从“名人荐书”。因为荐书者未必了解你的知识结构、阅读目的与当下困惑。经常有人让我开书单,我对此始终非常谨慎,因为荐书需同时吃透一本书与了解推荐的对象,二者缺一不可。比如,我对现在中学生的状况并不了解,怎么推荐呢?名人不是万能的,希望大家学会自主、自觉地选择。


